鄉音母語流失的議題,永遠是我最關注和牽掛的。相較起其它涉足民生凋敝或節能環保的論述,這是任何一個人都能輕易傳承的文化精髓。
但它往往就死在眾人管窺蠡測的偏見之下。
前幾天,網上開始流傳一篇剖析在中國浙江省高考中獲得滿分的作文《生活在樹上》的報導。交卷的學生在作品中提及了幾位在哲學、社會等領域中卓爾不群的名人,但報導的核心內容是他在其 800 多字的原文中使用了不少在一般讀者的角度來說,相當晦澀艱深的辭彙。
如:嚆矢、振翮、肯綮、賦魅、婞直~
這種生字單詞,我們可能一輩子就只會讀到這麼一次。我個人知道「深中肯綮」和「振翮高飛」,文中還有其它我沒有接觸過的,但是隨便翻一下辭典,便學了新的東西。
有人說文章出現太多聱牙詰屈的辭彙,深奧難懂,根本就是嘩眾取寵。我看了看,其實我平常也很喜歡咬文嚼字,也很喜歡在專欄文章中用上一些筆調深僻的字眼來彰顯自我標新立異。
但我今天更想說的是,因為它們是以北京語音為標準的普通話來讀、考,我身邊熱愛華文的朋友唸起來興致勃勃,應該會到處轉發,說不定還會記下來,將來有朝一日用在自己的文筆下。
但如果有人說,很多類似的詞彙很早就是日常福建話中的一部份,熱愛華文的朋友恐怕只會點頭讚嘆兩秒,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卻絕不會因為發現檳城人講的福建話也如此高深文雅有內涵,而決定開口傳承給下一代。
當然,這種朋友還是有的,但實在是太少太稀罕了。
「枵腹 (iau-pak)」就是餓肚
「尻脽 (kha-tshuinn)」就是屁股
「調羹 (thâu-kiong)」就是湯匙
「怔忪 (tshenn-kông)」就是慌張
「儖儳 (lâ-sâm)」就是骯髒
「趁食 (thàn-tsia̍h)」就是謀生
「家賄 (kee-hué)」就是財產
如果告訴你這些字就是那些音的來源,並不會有多少人因此而有類似「華文多奧妙」的激動。
絕大部份朋友會在跟我堅持用華語交流的同時表示多麼支持我的想法,一定要保留我們老祖宗留下來的文化精髓。但是,也只有當它們被賦予了「華語」的讀音,才會有持久的美。福建話寫出來有多「幼秀嫷款 (iù-siù-suí-khuán)」都還是次等貨,敷衍一下就好。
回家,繼續跟孩子講華語,「堅持」講華語,做一個堂堂正正以中華文化為傲的華人。因為只有會講華語,才配得上是華人。不然,你就是數典忘祖的香蕉人,今天已然是這個標準。
我的爺爺識字,唸過書,但一輩子不會講華語。這個時候當年老祖宗的模樣,卻必須是另一套標準。
身邊太多這種表面上支持我的朋友,卻在實際行為中不停狠狠地給我熱辣辣的耳光。因為每天都必須經歷捨棄自我認同的侵蝕和磨練,我無法繼續住在檳城。
我從來都沒有對多少人說過,韓國根本不是我離開檳城的主要原因,它只是成全了我拘儒無為的逃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