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心

我常覺得一個家,是需要一些植物的。

這念頭大約是從小被大舅薰陶出來的。童年時,每個週末我們總會回到到丹絨武雅大舅家吃飯。如今自己年紀大了,許多細節已模糊不清,但骨子裡依然記得那份每週的期待:逃離市區的喧囂,在那座被綠意環抱的屋子裡,和表兄弟姐妹們度過一個輕鬆愜意的時光。

大舅的院子像一座小小的熱帶叢林。我現在能叫得出名字的,大概只剩那開得燦爛奪目的九重葛了。但那片紅花綠葉參差交錯、在晚風中微微搖曳的畫面,卻成了我童年記憶裡最舒暢的一抹底色。植物的生命力,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成了我對「家」的想像中,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離家生活後,這份渴望便以各種方式悄然浮現。在檳城租房間時,空間侷促,便只在辦公桌上擺了幾盆仙人掌,看它們沉默而頑強地陪著我工作。後來去了廈門,那是我第一次真正住在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屋子裡,於是便開始認真地買些花草回來照料。從那時起,我才算真正理解了「照料」二字的重量。不只是澆水,更是一種關注與責任的牽掛。

如今在首爾,我住所的小陽台,是我在水泥森林中拓墾的小綠洲。由於是租賃的標準配備,房東在陽台上放了一台我幾乎不用的洗衣機。我看著那機器與兩扇窗戶間的空隙,定製了一塊木板,架在洗衣機上方,就在那狹長的空間裡,佈置成一個懸空的小花園。

韓國的春天,其實是乾冷至極的尾聲。對於養植物的人來說,是個溫柔的陷阱。我算是比較懶散的人,頭幾年總是不小心就讓幾株怕冷的小生命在夜寒中悄然逝去。每年冬天將盡,看著空出的盆土,心裡總會升起一絲愧疚,於是又輪迴一番決心,每年都告訴自己一定要洗心革面,負起責任。

每週六,一定要去看看它們,該澆的澆,該修的修。我現在相信,或許只要多付出一點關注,多一點愛,就能幫它們平安熬過北緯 37 度的四季輪轉。

兩個月前,我回了一趟檳城,帶了斑蘭葉回來。先別論這樣做是否符合法規,終究還是把它們帶來了,小心翼翼地種進了盆土裡。只是,這些終生受熱帶陽光與濕氣滋養的露兜樹科植物,一離開故土,便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黃、蜷縮。葉尖焦枯,像在無聲地抗議。這裡的季節不對,時間不對,連空氣裡的重量都不對。

我看著心疼,便開始想方設法爲它們營造一個馬來西亞的幻影。不是乾燥嗎?我在花盆附近裝了空氣加濕器,讓細密的水霧輕輕籠罩。不是怕冷嗎?我買來一個能散發出暖氣的保溫器。每次噴點水,它便「噗唼——」地蒸騰出帶著熱氣的霧,彷彿想用人造的溫潤喚回斑蘭逐漸萎靡的靈魂。

快兩個月過去。它們的葉片依然枯黃、了無生氣。但在焦黃的邊緣與葉脈深處,卻仍固執地殘存著一些暗青色的部份,貌似不肯熄滅的餘燼。最奇妙的是,我每每開門走進陽台,仍能依稀聞到一絲清淡、屬於熱帶的芋頭香氣。很微弱,卻很執著,彷彿是這些植物用最後一點力氣,在證明自己依然活著。

或許還能再支撐一段時日吧。撐到首爾凜冽的寒風徹底轉柔,撐到真正的春天降臨這座城市。到那時,陽光會變得慷慨,空氣會重新濕潤。我不知道小斑蘭們能否等到那一天,能否在這異鄉的土壤裡,真正紮下根,抽出屬於首爾春天的新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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