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夢

獨立電影的導演找我演 15 分鐘的短片,我內心確實小小地雀躍了一下。不是「飄飄然」那種,是突然好像真的能飛,再次對未來有了憧憬。

但我這人向來看不清自己的價值。面對導演的青睞,與其說第一反應不是欣喜,不如說是嚴重的懷疑。他是不是瞎了?

但他把劇本發來後,說讓我想清楚再答應,也不遲。這份寬容,反而讓我更惶恐了。我花了幾天認真糾結,與其說怕自己讓人失望,不如說是怕自己證實了「導演可能眼光有問題」這個猜想。

劇本起初從主角的家裡開始,導演甚至考慮直接到我住處取景。那幾天,我還很認真揣摩那個男人的心思,想著他在電視裡看見世界崩壞了,然後醫生告訴他要死了,覺得一切了無生趣。我甚至伏在床上,把自己裹進厚重的棉被裡,練習絕望的抽泣聲。

然而,正式拍攝時,導演決定讓我把所有情緒都濃縮進狹小的汽車裡,直接讓主角在燒炭之前痛哭。

說到演戲,其實我也有點「資歷」。我在幾部電影中當過有幾句對白的臨時演員。但更多經驗來自舞台,一切都需要誇張:表情要放大,動作要顯眼,務求最後一排的觀眾也能看清你七情六慾的變化。

可是電影不一樣,鏡頭前要學會收斂。

在車裡,攝影機和收音麥克風直接擺到我跟前,而我必須視它們如無物,專注於成爲那個一心求死的笨蛋。我自認做足了心理建設,雖然我這輩子從未認真往這方向奮鬥,但我應該也是塊拍電影的材料吧?

我當然也幻想過某天成爲演員,特寫鏡頭捕捉我手指的顫動、肩膀的微聳、眉頭的緊鎖,就算不露全臉,也能讓觀眾感受到我炸裂的演技。不過,通常想到這裡,我就會從夢裡醒過來。

我們在 7 月底的炎夏拍晚秋的戲,還要灑一地黃色落葉,營造天涼好個秋的氛圍。我坐在悶熱的車裡看著方向盤,試圖讓表情沉鬱到底。不自覺地,嘴角微微一撇,舌尖在臉頰內側頂了一下,左腮隨之鼓起。我思忖著,這樣演繹應該可以獲獎。

導演一聲「咔」,我鬆了口氣,以爲可以過關了,沒想到要再來一次。我調整狀態,重來一遍,但我卻不經意省略了稍微鼓起左腮的小動作。幹,連我自己都覺得那太細微、太刻意了。

「停一下。」

導演探頭過來,問我早前左腮有蠕動一下,現在怎麼沒了?

大伯公觀世音主耶穌海龍王聖母瑪麗亞!

您有看見喔,金導演!

那一刻,我忽然對「電影表演」有了更深刻的認知。在鏡頭前,沒有甚麼是「不經意」的。每一個微小的顫動、一次呼吸的停頓、一抹肌肉的抽動,都被冰冷的鏡頭忠實記錄,成爲角色生命的一部份。 或許哪個我自己都忘記的一瞬間,將來會在某個影展的銀幕上被慢速播放,成爲評審目光的焦點。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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