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說》

出版自己的讀物一直都是我最想完成的事情之一。我是一個很喜歡書寫的華校生,成長於到處都是漢字的喬治市,因此從小就鍾情於用華文抒發情懷。興之所至,隨手拈來一兩句雜感、斷句,孤芳自賞。

開始學韓文的時候,最初在檳城職場認識的楊大哥偶爾會指導。他是土生土長的釜山人,上世紀 80 年代末期去了紐西蘭留學。那個年代,韓國當地很難找到會說英語的人,幾乎沒有。

他在紐西蘭住進了一個寄養家庭裡後,才算真正開始學習英文。而我初學韓文的時候,也根本不流行韓劇,更別說要找到合適的教材。當時一學到生詞就試著造句,但楊大哥說要學好一門語言,就必須要懂得體會和咀嚼每個單詞。

因此,他鼓勵我寫詩句,像他一樣在學習英文的路上旁推側引地催眠自己去欣賞字句後面的感情。

「雨到來的夜晚,我離去的車站。」
「我在課堂裡嬉戲,你在書本裡哭泣。」

我開始生拼硬湊一些毫無關係的單詞,盡是日常生活中的各種瑣事俗物,投放在簡短的句型中,故作優美。弔詭的是,寫詩竟讓我學會排除對遣詞派字的疑惑,天馬行空的感發讓我不用太擔心句子的邏輯性,反而更容易吸收新詞。

2015 年,我和檳城的一個好朋友在閒聊中談到聯手出版一本詩集。她的工作一直和英文寫作有關,而我不知道哪裡來的激動,決定嘗試用福建話的思維來創作。

不管任何國家官方級的語言,再怎麼缺乏教材,都必定能找到可以借鏡和參考的既存文學資料。而我習以為常的母語,卻是學校裡說了會受到懲罰,親戚間不鼓勵,甚至連用字寫法都備受爭議、質疑的語言。

大部份使用福建話的人總是抱著無所謂,充滿偏見和歧視的態度去看待,要想說用它堆砌辭藻來表達風花雪月,窒礙難行。最重要的就是,幾乎沒有人會覺得檳城人講的福建話會和「浪漫」掛鉤。

我們各自先寫了 13 首詩,再交給對方用各自熟悉的語言重新詮釋,進行二次創作。我們的教育背景和文化修養原本就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和見解也不同,合作的過程中火花四濺,一共交出 52 首作品,最終合集成《過說》一冊,我便有了自己的半本書。

後來,我們把書帶到不同的文學平台,甚至有機會在喬治市文學節 (George Town Literary Festival) 裡公開朗讀。第一次豁出去在唐人厝 (China House) 吟誦的時候,引來哄堂歡笑。

因為這是超乎觀眾想像的事情,沒人聽過能給檳城的福建話賦予美感,用來描繪高山流水、刻劃七情六慾。

但是唸第二首詩的時候,大家似乎開拓了新的視野,聚精會神地聽完。發現能用本土的語言來發表詩作,其實是一件充滿正能量的事情,引來如潮掌聲。

如果希望繼續在家鄉傳承先輩帶來的福建話,就必須讓它具備存亡續絕的能力。今天,要通過這個語言敘述我們的鄉土民情,本來應該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卻竟然比 20 多年前試圖掌握韓文更難。

但難的不是資源不足,而是連我身為創作者,都會害怕大家對福建話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害怕被人笑話。

上一篇下一篇

My New Stor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