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鄉的舞台

在韓國的生活,像一株花被重新移植,首要的就是紮下生存的根鬚。

工作、語言、日常的齒輪艱難地咬合轉動,待一切終於運轉出穩定而規律的節奏時,心底那點關於舞台、未曾熄滅的念頭,便又開始騷動。

我開始學著尋找同好會。

在首爾這座龐大的都市裡,總有一些縫隙,棲息著不甘於只做觀眾的靈魂。我找到一個業餘劇團,由一群職場人組成,成立於 1997 年——那年,我獲得「最佳表現演員獎」。成員來自各行各業,白天是會社員、工程師、生意人,夜晚與週末則聚在一起,將生命的一小段時光託付給排練場。

然而,這次的挑戰,與過往任何一次都不同。我的韓語,應付日常工作與生活對話已游刃有餘,但舞台演出是另一回事。它需要的不僅是正確,更是精準的情感張力、微妙的語氣頓挫,以及深植於文化脈絡中的潛台詞。

我更恐懼的是「意外」。

萬一忘詞,萬一對手演員的節奏出現偏差,萬一我需要救場或即興發揮時,我那非母語的腦袋,能否瞬間組織出恰當而流暢的語言?這份疑慮,像一道透明的牆,將我牢牢地隔在幕前之外。

於是,我自然而然地堅持守在幕後。我樂意做場務,搬道具、貼地標、擦座椅;我享受坐在門口負責票務,看著陌生的面孔懷著期待入場。我覺得這樣很好,能以這種方式留在劇場的氛圍裡,已是恩賜。

但我天生是出頭鳥。團裡的夥伴們似乎總覺得,我應該嘗試更多。於是,我被慫恿拿起麥克風,在演出前向觀眾致意,用我精心練習過、力求清晰的語句,成爲連接舞台與觀眾的第一道橋樑。接著,又有人說我可以試試負責燈光,我便坐進了控制台,注視著演出,在按鍵上切換。

於是我覺得自己好像會飛了,野心便在這種虛幻的翱翔感中悄然探頭。既然我能以司儀的身份站出來,既然我能用燈光觸摸舞台的每一寸肌理,那麼或許有一天,我還真的能尬上一角。

過去那些甚麼「我沒有長相」、「不願爲小角色苦等整晚」的話,在異鄉的語境裡,忽然有了被重新審視的餘地。

在這裡,我最大的「劣勢」,反而可能成爲最獨特的「優勢」:我是一個外國人。在一個絕大多數角色都由本國人演繹的舞台上,「外國人」本身就是一個鮮明的標籤,一個充滿故事性的設定。

我其實不需要去競爭標準韓語與典型的本土氣質。要是有天需要一個帶著異國口音、文化背景迥異的角色,哪怕多微不足道,其存在本身就可能爲劇情增添一層真實的質感與鮮明的對比。這與在馬來西亞時,僅僅因爲「不夠像主角」而被邊緣化的處境,截然不同。

這種認知上的轉變,悄悄修正了我對「角色份量」的計較。我第一次切身意識到,舞台的廣度遠比我想像的更遼闊。它不僅能容納一個標準的敘事,也能容納我這樣帶著地理遷移痕跡的個體生命。

但,這樣的機會也可遇不可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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