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巴庫,向西直航。機窗外的夜景從裡海的湛藍,漸次轉移爲高加索的蒼翠。雖然已經是深夜,但我知道,第比利斯近了。
這座橫跨歐亞交界、歷史層巒疊嶂的城市,跟 2019 年一樣,是我行程真正的目的地。當年初次造訪後,便念茲在茲。如今闊別 7 年,終於再度踏足。
說不上來爲何迷戀第比利斯。
對許多東南亞人而言,它確實相對陌生——陌生到連名字唸起來都帶著一絲異國的拗口。但正因如此,它保留了一種未被過度商業化的真實與粗獷的魅力。若要用一句話形容,我會說:這是一座不完美、但獨樹一幟的城市。
抵達時已是晚上 11 點。計程車駛過萬籟俱寂的街道,我去到一間可以直接看見第比利斯頭號地標三一主教座堂的家庭式酒店。從窗口望出去,整座教堂在夜色瀰漫中散發著幽藍與暖黃交織的弧度,靜靜矗立在天際線上。那是 2019 年我享受過寧靜獨處的地方,也是翌日清晨醒來後,第一個要再度探訪的去處。
這一次,我步行 5 分鐘就到了。闊別這座城幾年,它依然不疾不徐,不爭不搶。
第比利斯的歷史像一幅拼貼畫。它曾被波斯、阿拉伯、蒙古、奧斯曼帝國與俄羅斯輪番統治,這種複雜的背景,讓城市呈現出混血文化的獨特風貌。
破舊的木陽台與現代建築並肩而立;蘇聯時期的粗獷水泥與中世紀的蜿蜒街巷交織纏繞。這不是一座精緻打磨的城市,而是一座歷經風霜、仍在呼吸的城市。
我約了一位當地的朋友,也是過去幾年在網上教我格魯吉亞語的老師,比我年輕許多。坦白說,我並沒有非常用心地學,很多東西依然一知半解。但此行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我重新審視這座曾經認識、曾經想念、如今終於再度踏足的城市。
它激勵我下定決心,回去後一定要認真學好這個語言。起碼,我已經想好將來會在這裡住上幾年,而日常生活中的交流,總不能只靠比手畫腳。
他帶我去了格魯吉亞紀事碑。
這地方常被稱爲「格魯吉亞版的巨石陣」,每根石柱高達 30 多公尺,上面分為兩個敘事層:上層雕刻著歷代國王與宗教領袖,象徵國家歷史的延續;下層則刻著《聖經》場景與基督生平,將格魯吉亞的命運放進更宏大的人類文明敘事之中。
爬上一段長長的階梯,整片石柱群會以壓迫式的姿態出現在眼前。規模宏大,空間感極強,但這裡幾乎沒有遊客。相比歐洲其它熱門地標,這地方異常安靜,正合我意。
巨大的石柱,空曠的平台,俯瞰著第比利斯海的一座水庫。那種氛圍,比任何精心修飾的博物館都更有歷史感。如果說第比利斯的教堂是在講述信仰,那這個地方,便是在訴說人類如何記住自己。
我的朋友想當導遊,便滔滔不絕地給我講解這個地方的由來和典故。沒有任何手冊,沒有精緻的包裝,甚至帶點意猶未盡的粗礪感。但正因如此,我被迫用自己的方式去吸收和理解格魯吉亞偉大的歷史。
我開始明白自己爲何迷戀這座城市。
它並不迎合誰,不討好誰,只是靜靜地在那裡,讓願意走近的人自己發現。我希望更多人知道它的美好,卻又同時擔心太多人來了,會擾亂這份得來不易的優雅與寧靜。
矛盾,但真實。
就像第比利斯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