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馬來西亞土生土長的人,我們真是得天獨厚,從小在甜酸苦鹹辣的百般滋味中長大,味蕾很早練就一身海納百川的本領。
我吃慣福建麵的濃郁醇厚、海南雞飯的清雅,還有咖哩的奔放、冬蔭功的酸辣,通通來者不拒。因此,當我踏上格魯吉亞這片土地時,對當地的食物並沒有絲毫畏懼。反而,一直都充滿著躍躍欲試的期待。
抵達第比利斯的第一晚,已是深夜 11 點。家庭式酒店四周闃無人聲,附近的小徑黑漆漆一片。我不敢走太遠,繞了一圈,赫然發現巷弄間居然還有一家仍在營業的小餐廳。真的很小,不過兩三張餐桌,我自然是唯一也是最末的客人。
我隨遇而安地點了一道番茄燉雞 (Chakhokhbil)。
傳統上用的是野雞,如今多以雞肉代替。番茄、洋蔥、芫荽、羅勒等在鍋中慢燉,幾乎不加水,靠食材本身出汁。酸度來自番茄,但不像西式番茄醬那麼甜膩,香草味非常突出,入口清爽,雞肉軟嫩而不爛。說實話,這是最容易讓東南亞人接受的一道,我吃得津津有味。
後來,朋友帶我去嚐陶盤焗蘑菇 (Soko Ketsze)。
蘑菇是野生的,那種味道非常特別。我是一個從小習慣吃煮到軟爛的香菇的人,第一口略有不慣,但還未嚥下,便已開始回味。蘑菇柔軟多汁,上層的起司拉絲油潤、鹹香濃烈,奶油與蒜的香氣在陶盤中滋滋作響。這是一道充滿「罪惡感」的料理,油脂與鹹香的直接衝擊讓人欲罷不行。
再後來,我遇見了蒜香牛奶雞 (Chkmeruli)。
這道來自山區的經典,蒜味非常強烈,不是點綴,而是主角。牛奶或奶油讓醬汁變得濃郁順滑,雞肉外皮略脆、內部多汁。喜歡蒜的人會上癮,不喜歡的會覺得過頭。而我,顯然屬於前者。
還有一道牛肉核桃濃湯 (Kharcho)。
核桃是關鍵,讓湯變得濃稠馥郁、帶著堅果香;番茄或酸李子平衡了油脂;香草與香料的層次複雜而深邃。口感接近濃湯甚至韓國的醬湯,帶有核桃與米的顆粒感。這道最能體現格魯吉亞料理的核心:酸、油、香料的相輔相成。
回顧這幾道菜,幾個關鍵元素反覆出現:雞肉爲主的蛋白質、核桃與乳製品的運用、蒜與香草的強調、醬汁極強的存在感,幾乎每道都要配麵包才能將盤底抹淨。
說起麵包,我想起在巴庫吃過我這輩子最美味、最外酥內軟的麵包。熱騰騰出爐,撕開的瞬間,麥香撲鼻,嚼在嘴裡齒頰留香。我向格魯吉亞的朋友提起這件事,他卻不以爲然,堅持說他們的麵包才是天下第一。
我沒有爭辯,因爲在我看來,比較從來不是重點。重要的是,兩種麵包,我都吃過了。它們各自在自己的土地上,撫慰過像我這樣一個旅人的胃與心。這就足夠了。
和我與生俱來最熟悉的料理比較,格魯吉亞菜不講究清爽或精緻的層次,而是以濃郁卻有結構的味覺全面衝擊。蒜是蒜,不是點綴;奶油是奶油,毫不隱晦;而烘烤上桌的麵包,常常不是配角,是整道菜的靈魂。
作爲一個吃遍東南亞所有味道的人,我的味蕾並沒有受到強烈的挑戰。馬來西亞人對食物的感知與認同,從來都是大愛而包容的。這份兼容並蓄,讓我在格魯吉亞的餐桌前,能夠純粹地享受每一口陌生的滋味,而不急著比較或批判。
格魯吉亞的料理,像它的歷史一樣,層層疊疊,粗獷而真誠。它不討好誰,不迎合誰,只是把自己最真實的樣子端上桌,然後等待願意理解的人,好好吃上一頓。










